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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前,他作为人质被带到一幢鱼龙混杂的公寓楼里,许是看他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一个,构不成什么威胁,他们把他丢到角落后就不管不问了,大有任他自生自灭的意思。
陈祈年甫一坐下,就开始回顾来路和观察四周。
和电视上演的根本就不一样,这帮人松懈得很,既没蒙瞎他的眼睛也没捆住他的手脚,得以让他在来时的路上,透过车窗用惊人的记忆力记住了这麻花般扭来扭去的路线。
乔三和疤脸半路就下车走了,没和他们一道。抵达的这间破旧又难闻的公寓似乎是连着隔壁打通的,因为进来之前经过走廊,他透过隔壁半掩着的房门看到了一个瘦得像竹竿的眼镜仔,两个月之后当他死在自己面前,陈祈年才真正看清楚他的脸,认识到他长什么模样。
现在眼镜仔又穿墙遁地似的,出现在他面前,他大声吸溜着鼻子,同一个满口烂牙的女人嬉笑俏骂。正对面的沙发睡了个浑身刺青的少年,少年睡着睡着突然口吐白沫,呕出一滩酸臭的液体,他神志不清地将沾满污秽的沙发垫翻个面,倒头继续睡。那扇发黄的塑料帘门口,一个脸膛通红的胖子在看电视,电视上男人女人白花花的身体堆叠在一块,像蛆一样蠕动着。
陈祈年默默观察了很久,开始泛起了困意。
他是被饿醒的,醒来看到那个少年已经不见了,眼镜仔和烂牙和那个胖子正围桌吃宵夜,菜肉扑鼻的喷香涌来,激得他胃腹痉挛、肠鸣阵阵。
他眼巴巴望着,想讨口饭吃,又不敢。这时烂牙女人瞧见他,好像才发现他的存在,惊道:“这细路仔哪来的?”
眼镜仔说:“反正是他们弄来的,说是看管几天。小畜生,饿啦?”
陈祈年说:“我不是小畜生。”
三人都笑起来。
烂牙女人丢过去一只挂满卤汁的鸡腿,陈祈年犹豫片刻,还是爬过去捡起来吃了。
烂牙女人笑说:“还说不是小畜生,这跟野狗崽子有什么区别?”
陈祈年只顾着啃鸡腿。
三人玩笑打趣间,沙哑的门铃声突兀响起,眼镜仔瞧了眼墙上挂钟说:“老坑。去开门。”他吩咐那胖子,胖子嗦了唆油滋滋的手指头,挪动身体往外走去,肥大的屁股看上去就像一锅颤动的猪皮冻。
陈祈年啃完鸡腿,眼镜仔嘴里的“老坑”也走了进来。那人满头白绒,好像色素褪尽,淌到发尖只剩一绺毛笔似的黑。陈祈年无不惊讶地发现,这人是他们学校的校工呀。
他经常在图书馆看见他,捧着一堆厚如板砖的书籍窝在角落看得超然忘我,还伴随着没人能听得懂的自言自语。学校里都说他是个半疯,年轻时以一分之差与同济大学失之交臂,他心有不甘,此后连年征战,却连年失利,考到三十多岁,终于考疯了,为了糊口,便回到故里母校修花除草度日。
陈祈年不知道他姓甚名谁,也不清楚他的疯是真是假,却对他抱有强烈的好奇心,或许是因为他饱读的那些书籍与自己的钻研不谋而合。有一次他还问自己手上的《化学键的本质》有没有读完,以便让他借阅呢,他低声说话时嘴里咕咕嘟嘟的样子活像在念咒,陈祈年记得很清楚,但很显然,对方对自己却是一无所知。
陈祈年看着他掀起塑料门帘,钻进了那间黑黢黢的屋子,很快,一层明亮彷如月光发散出来。
他为什么会来这儿?又在这儿做什么呢?好奇层层叠加,陈祈年揩干净手指,瞄了眼那三人,酒足饭饱的他们开始打起了牌。他猫着腰往那扇门帘挪去。
透过污渍斑斑的帘子,陈祈年看到校工穿上了类似于医生的白大褂一样的服装,并往脸上罩了个透明的防护面具,他摆出一堆容量瓶蒸馏瓶冷凝管,如同进行某种神圣庄严的祭典,他佝偻着的腰杆突然挺直了,布满阴翳的老眼穿云破雾般射出两道金灿灿的光线,陈祈年甚至能感受到他胸中那股崇高的敬意和狂热的激情。
他行云流水地操作起来,陈祈年屏息凝神目不转睛,于是乎,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他观赏到了一整套的冰/毒制作流程。
当然了,此刻在他眼里冰/毒并非冰/毒,而只是甲基苯/丙/胺盐/酸盐这一化学合成品,物质萃取出的奇妙果实,科学与智慧的结晶。
两个小时中,他只感觉那个曾向他施展无穷魅力的新世界又栩栩如生地开阔在眼前,似乎褪去了暧昧期的羞涩,以一种狂莽放荡的真实野性亲近着他,陈祈年心中激动,当老校工掀起帘子往外喊了声“来个人帮我”的时候,陈祈年想也没想就站起来说,我来吧。
老校工奇怪地看他,眼镜仔更是没想到这小畜生竟然溜达到了这,他拎起陈祈年往外丢,四处张望着气急败坏地喊:
“阿杰呢?那小王八又死哪去了?”
没人应他,陈祈年爬起来说:“叔叔,我能帮忙。”
眼镜仔看了看他,又看看校工,校工似是默许,嘟哝着回到了操作台。
而那边厢战况紧急的牌局还在等着自己,眼镜仔照着陈祈年的脑瓜子拍了一掌:“手脚麻利点!”
就这样,陈祈年成了制/毒的小助手。
他遵照指示控制温度排出气泡,一步一步,他发现有些环节完全可以更精进,比如反应时摒弃不环保的水银,再比如合成时手性拆分为左旋与右旋,以提高纯度使晶体结出得更加漂亮。但老校工似乎茫无所知。他试图提建议,可惜老人家神神叨叨,一幅走火入魔的样子,实在难能搭建起有效沟通的桥梁。
陈祈年只好擅作主张,以一种不易察觉的方式偷偷改进了工艺。
一刻钟后,一托盘成品出炉,晶莹剔透且完整的块状在电灯胆下纯净如冰,璀璨如钻。
老校工眨动双眼,两行清亮的热泪从深陷的眼窝滚落出来。
“成了成了...成了啊!”他颤抖着嗓音嘶哑地喊,狂喜过后又陷入不解的魔障,“可是...怎么会呢是哪里...?”
他跑到那堆器皿面前,像找针孔似的颠来倒去地琢磨回溯。